世界杯即将到来之际,懂球帝将更新《世界杯史话》系列专栏,回顾世界杯发展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和精彩故事。每周二和周五中午12点更新。
1966年,国际足联大会在英国伦敦举行,以确认1974、1978和1982年世界杯的主办国。其中,西德和西班牙都在竞争1974和1982年世界杯的主办权。最终两国达成一致:西班牙退出1974年世界杯的竞争;作为交换,西德也不再竞争1982年世界杯主办权。因此,1974年世界杯的主办权被授予了西德。

1974年世界杯标志
西德世界杯除了比赛之外,给球迷们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恐怕就是本届赛事的官方用球了。在如今许多人从小的记忆里,经典的足球是由黑白两色的五边形或六边形拼接而成的,它几乎成为了足球的固有形象。甚至有些关于足球的表情包,也是按照这个形象设计的。1974年世界杯上,使用的官方用球就是这个样子。

1974年世界杯官方用球:电视之星
这颗黑白相间的足球被称作“Telstar”,中文一般叫“电视之星”,由阿迪达斯公司推出。它由32片面板拼接而成,其中包括12个黑色五边形和20个白色六边形。因为当时彩色电视在全球范围内还很罕见,这样的配色有利于让足球在黑白电视机里提高可视性。
实际上,这种设计最早是丹麦的足球运动员艾伊尔-尼尔森发明的。他球员时代司职门将,曾经代表丹麦国家队出场28次。踢球的时候,尼尔森为了补贴家用,曾在制鞋行业工作。1947年,他更是成立了一家叫做“Select体育”的公司,生产足球等体育器材。1962年,尼尔森首先设计出了32片式足球,这样的足球就是由20个六边形和12个五边形拼成的。“电视之星”的设计,其实是延续了尼尔森的思路。
那么,“电视之星”的原文写法“Telstar”是什么意思呢?其实,“Telstar”是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发射的一系列通信卫星的名字。“Tel”指的就是“电视”(television),“star”就是“星”。这一系列卫星表面布满了太阳能电池板,外形很像足球。“Telstar一号”发射于1962年,是世界上最早的通信卫星之一,也是第一颗通过太空发送实时电视信号、电话和传真图像的卫星,开启了通过卫星进行全球即时通信的时代。“电视之星”这款足球用它的名字来命名,也意味着足球比赛已经可以通过电视的传播,让世界各地更多的球迷观赏到精彩的赛事,这是很能体现时代感的名字。

“Telstar一号”
“电视之星”的前身叫“Telstar Elast”,早在1968年的欧洲杯上就已经投入使用。但在1974年世界杯上亮相之后,它才迎来了名气的巅峰,逐渐代表了足球的标准模样。除了黑白相间的“电视之星”外,1974年世界杯还有另一款官方用球,颜色是全白的,被称作“Chile durlast”。但它的基本设计和“电视之星”其实是一样的。
后来到了2018年的俄罗斯世界杯上,为了致敬经典,阿迪达斯为那届赛事设计的官方用球就叫做“电视之星18”。与经典的“电视之星”不同的是,“电视之星18”不是用32块面板拼成的,只有6个面板,而且不是缝合起来的,是通过无缝粘合的形式粘在一起。外形方面,它采取了传统的黑白配色,这颗有复古之风的足球当时在市面上也大受球迷的欢迎。

“电视之星18”
赛制方面,1974年世界杯做了比较大的改动。虽然参赛球队依然是16支、四个小组每组四队,但每组前两名晋级八强后,不会捉对厮杀打淘汰赛,而是会将八强再次分成两个小组,每组四队,打第二阶段小组赛。每个小组的第一名晋级决赛,而每个小组第二名晋级三四名决赛。
1974年世界杯第一阶段小组赛分组如下:
第一组:西德、东德、智利、澳大利亚
第二组:巴西、南斯拉夫、苏格兰、扎伊尔
第三组:荷兰、瑞典、乌拉圭、保加利亚
第四组:意大利、阿根廷、波兰、海地
本届世界杯出现了许多新面孔。比如扎伊尔,也就是如今的刚果民主共和国,他们是第一支晋级世界杯决赛圈的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球队;澳大利亚则是代表大洋洲第一次亮相。海地队成为继1938年的古巴队以来,第一支晋级世界杯的中北美球队。但是,最引人注目的“新军”,是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也就是东德。
众所周知:二战之后,德国被反法西斯盟军分区占领。后来,在西方国家和苏联的博弈之下,德国被分裂为了资本主义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即西德;以及社会主义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即东德。1950年,德国正式恢复国际足联席位。当时,西德的足协就叫做“德国足球协会”,宣称代表整个德国。
1951年,东德申请加入国际足联,遭到了西德的抗议。但国际足联还是接纳东德作为临时会员,次年又将其吸收为正式会员。从此之后,与国家的分裂一样,德国国家足球队也分裂成了东西两支队伍。而1974年世界杯,是东德国家队历史上参加的唯一一届世界杯。

东德国家足球队
巧合的是,东德在本届赛事里与西德分在了同一组。东德的领导层、官员和体育界人士都认为,这是西德精心策划的“阴谋”,一定带有政治动机。东德体育联合会主席埃瓦尔德就曾经怒气冲冲地来找东德足协秘书长金特-施奈德,质问他为什么没有阻止东德和西德分在同一组。
东德方面心里其实非常清楚,自己的足球水平远不如西德。东德前锋克赖舍回忆:“官员们希望我们和西德的比赛不会成为一个耻辱。我们球员倒是没有任何压力,相反,我们很期待和西方球队的对抗——这是我们一直所争取的事情,只是之前当局总是阻止我们。”
西德当时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一批球员。就在两年前,西德夺得了欧洲杯冠军,他们的球员甚至包揽了金球奖的前三名(分别是贝肯鲍尔、盖德-穆勒和内策尔)。而且,当时的西德豪门俱乐部拜仁慕尼黑基本也是欧洲最强的俱乐部球队。从各个方面来看,西德的实力都明显高出东德一头。

西德队拥有金球奖得主贝肯鲍尔
在前两轮小组赛里,西德1-0战胜智利,3-0战胜澳大利亚;东德则是2-0战胜澳大利亚,1-1战平智利。两队在直接交手之前,已经双双锁定了小组出线名额。第三轮他们的直接对话,无非就是争小组第一而已。但由于两国的特殊关系,这成为了一场另类的“德比战”。
两队都对胜利极度渴望,因为战胜对手的意义是非常重大的。东德统一社会党中央委员会负责体育事务的鲁道夫-赫尔曼说,这场比赛是“球场上的阶级斗争”:体育是这场“阶级斗争”的直接组成部分,而且在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发生冲突时,体育始终是阶级斗争的议题。
这是东德和西德国家队历史上的第一次交锋,也是历史上唯一的一次交锋。当时,西德并不承认东德是一个合法的国家,他们的媒体在报道“东德”时甚至都将其加上了引号,双方还是存在着一定的敌意。因此,西德不免会使用一些场外的小动作来干扰东德队。
东德的教练组和球员们身穿统一的浅灰色夹克、绿色衬衫和黄色领带,抵达了汉堡机场。但是,他们发现原本应该迎接他们的大巴不知所踪。最终,东德队另找替代车辆,才来到了下榻的酒店。
酒店老板安排东德的球员们去汉堡市著名的娱乐街区“绳索街”游玩,让他们彻夜狂欢。作为东道主,西德甚至要给每位东德代表团的成员赠送一台免费的电视机。这个举动,或许是西德当局宣扬自己“制度优越性”的一种心理战。但东德的球队官员们婉拒了,因为按照纪律,与西方交往是绝对禁止的,更别说是收取他们的礼物了。
但是,有一些球员也注意到:当他们离开的时候,所有的电视机都不见了。
赛前,西德队信心满满,西德的媒体也认为他们能够轻松取胜。《图片报》赛前的头版头条标题是:《论我们今天为什么会赢》。但实际上,西德队远没有大家看上去那么稳定和团结。就在世界杯开始前,他们还因为奖金问题,让将帅之间闹得很不愉快。西德队队长贝肯鲍尔给德国足协副主席诺伊贝格尔打了个电话,要求把球员们的世界杯冠军奖金从每人3万马克提升到10万马克。双方通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7万马克成交。

西德队主教练赫尔穆特-舍恩
球员的这种行为让主教练赫尔穆特-舍恩非常不满。他怒斥球员们:“你们满脑子想的都是钱、钱、钱!”舍恩一度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球队,在一众球员的劝说之下才留了下来。
舍恩出生于德累斯顿,这个地方位于东德地区。他最开始走上教练生涯的时候,就是在东德执教的,但因为后来受到了政治干预,于1950年逃往了西德。他的特殊身份,让他对这场“德国德比”看得非常重要,希望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比赛。而队员们“钻到钱眼里”的行为,当然会让他很生气。
相比之下,东德队就显得弱势得多。他们的守门员克罗伊甚至是东德一家汽车厂的工人。他为了踢世界杯,专门和工厂请了三周无薪的假期。通常来说,克罗伊的微薄收入不足以让他休这么长的假,但因为他之前帮助东德队晋级世界杯,拿到了一笔奖金,所以手头稍微宽裕了一些。他本来以为东德队在世界杯上很难小组出线,所以只把假请到了6月24日,也就是小组赛结束之后。没想到东德发挥出色,提前锁定了小组出线、晋级八强的名额。
1974年6月22日,“德国德比”在汉堡人民公园球场进行。比赛当天,体育场里有1500名来自东德的球迷。他们很多人其实是东德国家安全部(俗称“史塔西”)的成员。他们在看台上喊着东德当局教给他们的口号:“德意志、德意志、德意志民主共和国!”
比赛开始后,西德队迅速占据了场面上的优势,但首先制造实质威胁的却是东德队:东德前锋克赖舍送出妙传,给队友基舍制造了单刀机会,但基舍未能把握住。随后,克赖舍又错失了一次打空门的机会。西德也有破门良机:盖德-穆勒的射门打在了门柱上。上半场,双方战成了0-0。

“德国德比”
下半场比赛进行到了第77分钟,东德取得了进球:中场球员施帕瓦塞尔通过一次假的射门动作,将西德队后卫赫特格斯骗得交出重心、倒在地上,又把西德队门将塞普-迈尔骗得扑了个空。随后他一脚劲射,皮球越过迈尔,飞进球门上角。东德队1-0领先。
进球后的施帕瓦塞尔做了个漂亮的后空翻。他回忆:“我这辈子都没翻过跟头。”翻完之后,他趴在草皮上,队友们围住了他,欣喜若狂。
终场哨响,东德队爆出冷门,1-0战胜西德,力压对手夺得了小组第一。两队的队员们倒没有想象中那么剑拔弩张,都互相交换了球衣留作纪念——当然,他们并没有在场地里公开交换,因为这是被官方所禁止的。克赖舍回忆:“我们(与西德球员)相处得很好。毕竟我们说着同一种语言。这是一场艰难但公平的比赛。”

东德1-0战胜西德
东德在“德比”当中的胜利除了球场上的意义之外,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也被赋予了许多政治意义。有传言说:帮助东德队打进制胜球的施帕瓦塞尔得到了东德当局的丰厚奖励,他获得了一辆车、一栋房子和大笔现金。但在事后,施帕瓦塞尔矢口否认:“这些说法都不是事实。”
后来在1988年,40岁的施帕瓦塞尔在参加一场元老赛期间选择叛逃去了西德,后来在法兰克福足球俱乐部担任过助教,又在达姆施塔特足球俱乐部担任过主教练。即便背叛了东德,但施帕瓦塞尔还是为当年他在“德国德比”中的制胜球感到骄傲。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的墓碑上只刻着‘汉堡1974’,所有人仍然会知道这座墓碑下长眠着的是谁。”

贝肯鲍尔(左)和施帕瓦塞尔
其实在东德国内,球迷们对东德队的期望值并不高,他们深知西德在足球方面远远胜过东德。但东德此番爆冷拿下了“德比战”,让他们感到十分惊喜。而西德的更衣室则是一片混乱:主教练舍恩非常生气,和队员们熬夜到了凌晨,试图弄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输的。
东德勇夺小组第一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好运,反倒让他们在接下来遇到了更难的赛程。前文提到过,1974年世界杯存在两个阶段的小组赛。第二阶段小组赛的分组原则也早就定好了:第一组和第三组的头名,以及第二组和第四组的次名组成A组;第二组和第四组的头名,以及第一组和第三组的次名组成B组。按照这样的原则,第二阶段小组赛分组如下:
A组:东德(第一组头名)、荷兰(第三组头名)、巴西(第二组次名)、阿根廷(第四组次名);
B组:南斯拉夫(第二组头名)、波兰(第四组头名)、西德(第一组次名)、瑞典(第三组次名)。
由于巴西、阿根廷这样的强队意外获得了各自小组的第二,因此东德虽然拿到了第一阶段小组赛的头名,却在第二阶段小组赛被分进了一个更难打的小组。最终,他们在A组位列第三,未能进入赛事四强;而在第一阶段小组赛只获得第二名的西德队却因祸得福,在第二阶段进入了相对容易的B组,后来一路高歌猛进、打进决赛并最终夺冠。
值得一提的是,当东德晋级第二阶段小组赛后,坐飞机前往汉诺威参赛。在飞机上,克赖舍旁边坐着的是西德刚刚上任不久的财政部长阿佩尔。两人在聊天过程中,克赖舍才知道对方的身份,不由得大吃一惊,甚至有点害怕。
交谈过程中,阿佩尔认为:以西德队的表现,不足以赢得世界杯。而克赖舍说:“不,你说的完全错了。你们会成为世界冠军的。”阿佩尔笑道:“你说的是胡话。也许你不好意思告诉我这支球队有多烂。咱俩打个赌:五瓶威士忌吧。”

阿佩尔
但是,克赖舍没有钱买威士忌,也没有办法把它们运过两国边境。最终双方约定:如果阿佩尔输了,需要兑现赌约;如果克赖舍输了则不需要兑现。最终,西德队果然赢得了世界杯:克赖舍赢得了赌约。
世界杯结束后,阿佩尔回到西德首都波恩,让他的秘书给他买几瓶苏格兰上等威士忌。随后,他给东德驻波恩的大使打了电话,说:“您将会收到五瓶威士忌,然后请您把它们送到克赖舍先生那里。”就这样,通过外交渠道,这些威士忌最终送达了。
克赖舍一开始以为这个赌约只是个玩笑,根本没当真。他收到威士忌的时候非常震惊:“之前我根本不认识阿佩尔。在德累斯顿,我们收不到西德的电视信号,所以我们对他们的情况了解并不多。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其实都不知道阿佩尔是谁。而且,与西德的任何人接触都是被绝对禁止的。”
但是,由于这些酒是通过外交渠道转交的,所以没有被东德当局收走。克赖舍和朋友们分享了这些威士忌:“酒确实是好酒。”
阿佩尔随着这五瓶威士忌,还给克赖舍附上了一封信。信中有一个礼貌用语,说道“期待着我们很快能再见面”。没想到,这句话给克赖舍带来了麻烦。东德国家安全部(俗称“史塔西”)盯上了克赖舍,怀疑这句话有着足球之外的含义,他从此有了“里通外国”的嫌疑。

克赖舍
1976年,东德足球队历史性地在蒙特利尔奥运会上夺得了金牌。但是,他们的阵容里却没有克赖舍。克赖舍当时跟随德累斯顿迪纳摩队赢得了东德的联赛、杯赛双冠王,自己打进24球获得了最佳射手,可以说是东德最优秀的前锋。之所以没有入选东德队,就是因为那封信,导致他被怀疑和西方势力有勾结,所以被拉进了国家队的黑名单。两年后,仅仅31岁的克赖舍选择了退役。他总共为东德国家队出场50次,打进了25球。
阿佩尔知道这件事后很后悔,觉得自己无心的一句话,给克赖舍的职业生涯造成了难以弥补的损失。但克赖舍倒是看得很开:“我为什么要为以前发生的事情感到悲伤或后悔呢?那件事之后我认识了阿佩尔,我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能够参加1974年世界杯让我很激动,我们证明了:即使是在德国的另一边,我们也能够踢出精彩的足球,这真的是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