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5日,前体操冠军、自媒体博主吴柳芳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的采访,她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以下节选自吴柳芳口述:

2013年我从国家队退役,2014年根据政策获得了进入大学学习的机会。到2018年毕业时,我面前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

第一条路是自主择业,可以一次性领取一笔退役费。

第二条路是想办法争取留在省队,后续可能有机会当体操助理教练,不领取退役费。

在当时看,我觉得体育市场很活跃,有前景有发展,自己可以多闯闯。更重要的是,家里要改善生活,我那退役费一分不少,全给家里买房凑了首付。

拿到钥匙,一家四口挤在只有70平方米的新房里时,我开心极了,因为从小到大,我家都是租房住,没法洗热水澡,还经常有老鼠出没,这下终于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完成买房这件“人生大事”后,我信心满满来到杭州的一家体育公司开始第一份工作,从事“体操进校园”和相关公益活动。合同期两年,第一年月薪4000元,第二年涨到6000元。

工资不算高,但因为专业对口,爸妈都很为我开心。

可一年后,环境就变了。老板遇到了难处,公司业务“停摆”了,工资一直是“不催就不发”的状态。

两年合同期满,我就离开了,但我不敢让自己“空窗”太久。为此,我一边重新寻找体操教练工作,一边系统学习一直热爱的舞蹈,考下了舞蹈教师资格证。如果体操教练不行,我还想看看舞蹈领域有没有机会。

恰好,杭州附近的一所体校当时在招体操教练。体校告诉我,要先签合同上岗,编制要等机会。

可我在这家体校工作了2年,最终也没等来编制,月收入比第一份工作还低一些。

到了2023年,我觉得等不起了。

我父母都是裁缝,两人开的小门店近几年来生意惨淡。弟弟小我10岁,刚考上大学还没有参加工作。全家几乎只有我有稳定收入,有些时候我拿出本就不多的月薪支援家里,自己的生活也会变得紧张,需要借贷周转。

刺痛我的,是第二份工作期间的某个假日。我回柳州看父母。我爸在车站接到我后,直接领我去了医院。母亲躺在病床上,刚刚完成恶性肿瘤手术,化疗后头发基本掉光了。

我的眼泪“唰”地流了出来,这些事爸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多次逼问,看病到底花了多少钱,我爸妈死活不肯说。但我有预感,家里肯定是出现了个“大窟窿”,没有几十万,也有十几万。

此后又有一次深夜在家,我看我爸在台灯下愁容满面,拿着一堆信用卡账单来回算账。原来,为了给我妈看病,他是向不同银行借贷,每月都需要“拆东墙补西墙”还钱。

考虑再三,我决定离开体校,转型做互联网主播。看上去,这条路上也有很多人获得了成功。

这些年,很多人和我聊起选择,练体操的选择,退役后的选择,以及未来的选择。

即便国家队生涯充满了遗憾,我也真的从来没有后悔练体操。天赋有高低,际遇有不同,我至少挥洒过汗水,在体操这个项目上努力过。

我记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自己首次入选国家队,被教练带到“世界冠军榜”前接受“洗礼”的场景。

2009年和2010年,是我体操生涯的黄金期。2009年全运会团体银牌,个人铜牌的表现,让我成为国家队备战伦敦奥运会的人选之一。2010到2011的两年间,国际体联22站世界杯分站赛,我夺得了6项冠军,2项亚军,2项季军。根据赛制规则,我是2010年年度总积分冠军。

教练曾非常遗憾地对我说:“你要是早生两年就好了。”因为2008年前,世界杯总冠军也是公认的世界冠军。

2011年世锦赛,我好不容易入选团体主力阵容,但最后时刻却无缘参赛。团体赛无法参加,个人赛也就自动无缘。

伦敦奥运会前,我的腰开始出现伤病,做空翻动作时发力总出现问题。选拔赛时,我在平衡木做下法动作时头先摔在地上,脖颈和躯干折成了90度。当时,医务人员给我戴了脖套,用担架把我抬去医院,后来拍片显示颈椎间盘轻度突出。

这一刻我意识到,我的奥运梦想彻底碎了。

2013年,我拼完了最后一届全运会,在天津东亚运动会最后一次代表国家队出战,夺得女团冠军。

现在回忆起来,国家队生涯虽然有很多遗憾,但最后一次大赛能带着女团冠军的结果退役,也带来了很多安慰。

账户恢复正常后,在粉丝的帮助和鼓励下,我陆续帮家里还清了40万元的债务,目前逐步收到了一些活动邀约和品牌认可。将来如果经济条件允许,我还想像过去一样参加公益活动,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曾经的那些选择已经过去了,结果是好是坏我也都经历了。未来的道路和选择,也同样只能是我自己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