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在无心再往意大利的伤口撒盐,但当几乎所有人都在解析或哀嚎蓝衣军团的悲剧时,另一个更扎心的残酷事实鲜少被人提及:
波黑主教练谢尔盖·巴巴雷茨,在2024年接手球队前,从未担任过任何教练工作,几年前他还是一个在牌桌上参加巡回赛的职业扑克选手。
纵使如此,执教经历(主要还是失败经验)完全碾压巴巴雷茨的加图索依然倒在了泽尼察,一座在愚人节之前除了波黑人民几乎无人知晓的东欧小城。与意大利人的失魂落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波黑人的彻夜狂欢,被球员们高高抛起的巴巴雷茨无疑是整个波黑最幸福的中年秃头男人。
毕竟,身为一名主教练,还有什么比首次执教就带队闯进世界杯更自豪的事呢?

当然,如果你看球很早,自然知道巴巴雷茨不是一窍不通的门外汉,他的传奇故事从球员时代就开始了。简单来说,埃丁·哲科常被认为是波黑历史上最为杰出的足球运动员,但巴巴雷茨的职业生涯绝对不遑多让。
1971年9月17日,巴巴雷茨出生在波黑第五大城市莫斯塔尔,虽说是第五大,但人口也只有11万。早年间,莫德里奇在刚出道那阵曾被母队萨格勒布迪纳摩租借到位于莫斯塔尔的兹林尼斯基队效力,魔笛在波黑联赛开启了自己传奇的职业生涯。
巴巴雷茨的球员生涯则始于莫斯塔尔的另一支球队,波黑最富盛名的俱乐部之一韦莱什莫斯塔尔。
在韦莱什的青训度过了六年的时光后,担任前锋,左脚出神入化的巴巴雷茨在19岁那年和球队签下了人生第一份职业合同。完成签约后没多久,他就去到萨格勒布为南斯拉夫人民军服兵役。在军队的日子丝毫没有影响巴巴雷茨的职业生涯,当他结束服兵役回到韦莱什之后,俱乐部的所有教练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真正的足球天才,他去到更大的舞台是迟早的事。

只不过没有人想到,他离开的方式如此戏剧。
1991年,巴巴雷茨前往德国探望叔叔,快要打道回府时,他的叔叔给了他一个惊喜,让他再多留两周:他为巴巴雷茨安排了汉诺威96的试训。
后来的故事成为了历史,汉诺威96当即被年轻的巴巴雷茨所征服,并立刻签下了他,属于巴巴雷茨的德国足球之旅正式拉开帷幕。
与此同时,前南战争打响,南斯拉夫四分五裂。1992年4月,战争在莫斯塔尔愈演愈烈,巴巴雷茨说服了父亲、姐姐以及高中时的女友安娜(后来成为了妻子,两人还有了两个儿子)随他一起来到德国生活,但母亲则在整个战争期间选择留在莫斯塔尔。
为汉诺威效力了一个赛季后,巴巴雷茨开始了在德国漂泊的日子,先后效力于柏林联合、汉莎罗斯托克和多特蒙德。在这期间,他虽已证明自己能够在德甲站稳脚跟,但距离真正的顶级射手总还欠点火候。
直到2000年,汉堡向巴巴雷茨发出了邀请。

在汉堡的第一个赛季,巴巴雷茨就踢出了职业生涯的巅峰,打入22球,与沙尔克04的丹麦射手埃贝·桑德并列当赛季德甲最佳射手,同一年,他还荣膺了波黑足球先生。
巴巴雷茨在2006年离开汉堡,他为球队出场203场轰进71球。直至今日,他仍被视为汉堡史上最伟大的球员之一,球迷无不被他的球技和火爆的脾气所折服。在接手波黑男足前,退役后巴巴雷茨唯一一份和职业足球相关的工作就是在汉堡。2009年1月到2010年5月,他是汉堡董事会的成员之一。
2008年5月,巴巴雷茨在勒沃库森退役,他留下了330次德甲出场纪录,一位当之无愧的传奇球员。
挂靴后,巴巴雷茨并没有忘记足球,除了那一年多在汉堡董事会任职的经历外,他在2009年12月就流露出了想要执教波黑国家队的想法。作为波黑最负盛名的球员之一,巴巴雷茨在1998年至2006年间共为国家队出场47次,打入17球,在2004年至2006年间还担任了队长。身为球员的他始终与世界杯或欧洲杯无缘,他希望通过担任主帅去弥补遗憾。

遗憾的是,波黑足协无视了巴巴雷茨的满腔热血。波黑足协长期设有三位按民族划分的主席(克罗地亚族、塞尔维亚族、波斯尼亚族),当年其中的塞尔维亚族主席米莱·科瓦切维奇直接否决了巴巴雷茨。
当然,除了毫无执教经验外,当时的巴巴雷茨甚至连欧足联职业教练证都没有。抛开政治因素,他没能在退役后就立刻当上国家队主帅,倒也合情合理。2011年他终于考证成功,但是眼前并无合适的教练岗位。
2012年12月,在消失了一年多后,巴巴雷茨重新出现在了公众视野中。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在球场边,而是在牌桌旁。

在欧洲扑克巡回赛布拉格站中,眼尖的人们发现了这位曾叱咤德甲联赛的射手。
一位在现场报道该赛事的记者如此写道,“他绝非业余玩家,他到场时身上没有任何赞助商标志,戴着耳机听音乐,在牌桌上游刃有余,他是靠现场卫星赛赢得的参赛资格,而不是用球员时期的收入买票入场的。”
此后的数年间,巴巴雷茨始终活跃于欧洲职业扑克巡回赛场,成为欧洲职业扑克圈的重要人物,拿过不少奖金。

足球似乎就此远离了巴巴雷茨的世界。直到2024年4月,在拿到职业教练证整整十四年后,巴巴雷茨突然接到一通电话——波黑足协邀请他出任波黑国家队主教练。
波黑足协主席维科·泽利科维奇如此解释这个突然的决定,“我们认为,他能为球队带来的和谐氛围,他的活力与威信,是让国家队重回正轨的关键因素。”
就这样,巴巴雷茨签下了一份为期四年的合同。一年前,在接受国际足联官网专访时,他感慨道,“这是一份巨大的荣誉,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如今,我们全队上下共同呼吸,我们要强化国家队的身份认同。”
在上任之初,巴巴雷茨表示,他的目标是率队打进2028年的欧洲杯。显而易见,他最终交出的答卷远比这来得更快。可整个过程一点也不轻松。
在他接手时,球队的问题远不止于足球层面。波黑国内联赛长期投入不足,水平难以得到保证。足协则深陷政治纷争,国内最大的球迷组织与足协管理层公开对立。波黑国歌至今没有歌词,因为各方担心,无论采用哪种歌词,都会偏向某一族群而无法达成共识。
正是在这样困难重重的情形下,巴巴雷茨开始了他的首份主帅工作。在他的第一期国家队名单中,没有一名球员效力于波黑本土俱乐部,多达十七人出生在国外,其中十二人此前曾代表其他国家出战。
另一方面,凭借着自己在波黑足坛的地位,他将多位前国家队队友纳入教练组,并着手重建球队士气。接着,他开始从海外招募更多拥有波黑血统的年轻球员,组建了整个欧洲最年轻的阵容之一。
久经沙场的巴巴雷茨懂得如何从心理层面,最大化激发波黑球员的战斗力,而这也是他成功的关键,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波黑是一个情感充沛的国度,这一点也体现在我们的足球当中。其优势在于,我们的球员和球迷会带来无与伦比的激情和动力。当我们以正确的方式引导这种情感时,它会在球场上为我们注入额外的能量、战斗精神和强大的凝聚力。
“我们的球员会为代表国家出战感到无比自豪,这是一种强大的驱动力。另一方面,情绪有时确实难以控制,尤其是在高压环境下。但总体而言,优势是大于劣势的。”
巴巴雷茨绝不仅仅只懂得在更衣室调动球员的情绪,在大量招募年轻球员的同时,他也保留了年近四十,依然宝刀不老的队长哲科。事实证明,这绝对是巴巴雷茨所作出最明智的决定之一。

附加赛半决赛对阵威尔士一役中,凭借哲科救命般的扳平进球,波黑将比赛拖入点球大战中,最终成功晋级决赛。这也才有了3月31日在泽尼察的欢庆。
生死战到来之前,巴巴雷茨在赛前新闻发布会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的紧张与局促,反而展现了一个“菜鸟”主帅的智慧和幽默。
鉴于意大利在此之前已经连续缺席了两届世界杯,因此当被记者问及如何看待对手时,巴巴雷茨说,“意大利人的心情很激动,但我们同样如此。世界杯的概念远远超出了九十分钟的比赛范畴,它涵盖了我们各自国家的整个社会结构。从波黑的角度来看,这场比赛甚至更为重要。”
而在谈到球队目前的状况时,巴巴雷茨则幽默了一把,“除了主教练的嗓子喊哑了外,大家都很好。”
至于如何破解意大利的战术,巴巴雷茨在深思熟虑后说道,“我们必须有足够的勇气,注重细节。不能制造恐慌情绪,还需要一点运气,并取得进球。如果我们1比0领先怎么办?我们会把大巴停在球门前。如果我们0比1落后呢?我们就把大巴停到对方球门前。”

波黑带着必胜的态度投入到了战斗中,比赛过程无需再次赘述,我们都知道,波黑即将迎来队史第二次世界杯之旅。
这位从德甲聚光灯下走向欧洲扑克巡回赛牌桌、又再度回归绿茵场的波黑人,在其执教生涯的第一份工作中,就做到了他当年作为国家队队长在场上未能实现的目标:带领波黑闯进世界杯。
在赛后新闻发布会上,刚刚经历狂欢的巴巴雷茨迅速恢复了理智,他甚至成为了全场最镇定的那个人,“在赛前,我告诉球员们走上球场,尽情享受比赛。我从未以如此平静的心态开始或结束一场比赛,我从他们眼中看到了那种状态。我真的很喜欢他们,他们都是有性格的小伙子,我们比计划提前了两年完成目标。现在我告诉他们,我们未来必须每两年就晋级一次大赛。”
波黑世界杯的第一场比赛会在多伦多,对手是东道主加拿大。
“相信我,我一直在等待6月12日晚上9点,听到我们国歌被奏响的那一刻,那是我毕生的梦想。”
这个55岁的波黑男人有些哽咽,现场为他响起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