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那个夜晚,塞内加尔还在为刚刚到手的非洲杯冠军举国狂欢,谁也不会想到,一场足以颠覆非洲足坛、甚至挑战足球运动根基的风暴正在酝酿。两个月后,一纸来自非足联上诉委员会的裁决书剥夺了他们的冠军头衔,转而授予决赛对手摩洛哥。很多人说,这是对足球的伤害,因为它触碰了足球的底层逻辑,即“比赛结果,本应在球场上决定”。

1月18日,摩洛哥首都拉巴特。非洲杯决赛进行到伤停补时阶段,第92分钟塞内加尔打进一球,因犯规在先被判无效;第95分钟,卜拉欣-迪亚斯禁区内被拽倒,裁判观看VAR回放后判罚点球。这引发了塞内加尔将帅的强烈不满,在与比赛官员和摩洛哥球员争执超过3分钟之后,塞内加尔主帅蒂奥于第102分钟招呼球员们返回更衣室。比赛因此中断15分钟。


之后的故事大家都很熟悉了:第113分钟,卜拉欣-迪亚斯的勺子点球被扑住;加时赛伊始,帕普-盖伊长驱直入,一记世界波一击制胜。从竞技层面看,这场比赛已经完整闭环:裁判维持比赛、比赛踢完、结果产生。然而从那天起,一场大戏的序幕被正式拉开。
摩洛哥足协赛后立即提起上诉,认为塞内加尔队的离场行为应被视为“罢赛”。1月29日,非足联纪律委员会作出裁决,驳回了这一申诉。但剧情在比赛结束58天后彻底反转,非足联上诉委员会推翻了纪律委员会的决定,判定塞内加尔弃赛,摩洛哥3比0获胜成为非洲杯冠军。这一裁决的依据是《非洲杯赛事规程》第82条和第84条:
第82条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任何球队退出比赛、未到场参赛、拒绝比赛,或在未经裁判允许的情况下于比赛常规结束前离开场地,该队将被视为弃权,并从本届赛事中淘汰出局。
第84条 违反第82条和第83条规定的球队,将被从本届赛事中淘汰出局。该队的比赛将判为0比3负。

《非洲杯赛事规程》第82条到84条
从字面看,判定塞内加尔弃赛似乎有据可依。非足联上诉委员会在裁决中认定,塞内加尔队在决赛中长时间离场的行为,属于第82条和第84条规制的范围。然而,问题的关键或许不在于“条文是否适用”,而在于“是否应该用这种方式适用”。一场本应在球场上用表现说话的足球比赛,如今被转变成了一场扣字眼的文字游戏,而即便从文字角度看,这一判决本身也存在不少辩驳的空间。
从视频回放来看,在塞内加尔球员返回更衣室的8分钟里,始终有球员留在场内,主教练也没有离开球场——这或许是他们所主张的“没有完全离场”的依据。

埃及法律专家穆罕默德-比奥米则提出了另一个判断标准:“要判定一支球队退赛,该球队必须离开赛场长达15分钟,这是裁判给予球队返回赛场、避免被认定为退赛的宽限期。”按照这个标准,塞内加尔离场8分钟显然不足以被认定为弃赛。只不过,这一“15分钟宽限期”并非规程中的明文规定,而更像是裁判在实操中的惯例。
另一个依据或许更为关键:无论是在非洲杯规程还是国际足联规程里,都有类似的一句话:“裁判在场地内做出的决定应该被尊重,不能成为复审的对象。”在这起案例中,比赛中断15分钟后,裁判并没有吹响结束哨,而是允许比赛继续。这说明在裁判看来,比赛仍在进行当中。
前非足联纪律委员会主席雷蒙德-哈克在接受采访时也指出了这个关键问题:“首先,唯一能结束比赛的人是场上的裁判。是的,塞内加尔球员离场了。但接下来应该发生的事情是:摩洛哥队应该去告诉裁判‘对方走了,吹哨吧,宣布我们获胜’。但他们没有这样做。他们回到球场,踢了加时赛。当比赛重新开始时,也没有告诉裁判我们要抗议加时赛,这样他们就立于不败之地,在继续比赛的同时,还有机会在赛后提出上诉。”
换句话说,如果裁判当时认定塞内加尔弃赛,比赛本应在离场时就结束。但裁判没有这样做,而是等待球员返回,并且完成了比赛。如今,在冠军产生两个月后,由纪律上诉机构来“追溯认定”一场已经完赛的决赛为弃赛,这在程序逻辑上存在明显矛盾。
哈克用2019年非洲冠军联赛决赛的案例进行类比。那年决赛次回合第59分钟,卡萨布兰卡维达德攻入一球,但边裁示意越位无效,维达德球员认为进球有效,随即提出抗议。彼时VAR系统发生故障,无法进行视频回放审查,球员情绪激动,愤然离场,比赛因此中断。

经过80分钟的休赛,三方沟通未果后,裁判最终判维达德弃权,突尼斯希望获胜,夺得非洲冠军联赛冠军。这在当时成为非洲冠军联赛55年历史上首次主客场决赛比赛未能完赛的情况。
此后,非足联执委会、国际体育仲裁法庭、非足联纪律委员会先后介入,裁决几经反转。2020年9月,国际体育仲裁法庭最终确认突尼斯希望为冠军。
哈克分析了两个案例的不同点:“当时维达德离场后,裁判直接吹哨结束了比赛。随后他们上诉,案件打到国际体育仲裁法庭。仲裁法庭的裁决是:‘裁判吹响了比赛结束的哨声,那就是结束了。’而这一次,裁判吹响的是加时赛结束的哨声。只有裁判能结束比赛,没有其他人可以。”

类似的争议,在非洲足球历史里其实出现过不少次。1982年乌干达杯决赛,尼罗河酿酒人在0比1落后的情况下,因不满坎帕拉市议会球员的犯规,要求裁判将其罚下,但裁判仅仅出示黄牌,最终愤然离场,对手坎帕拉市议会成功夺冠。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最近摩洛哥还被卷入一段50年前的往事。1976年非洲杯采用四队循环争冠赛制,最后一轮摩洛哥与几内亚的直接对话,成为决定冠军归属的一战。那场比赛,几内亚在第33分钟取得领先,第86分钟摩洛哥扳平比分,最终双方1比1战平,摩洛哥如愿捧杯。
此次改判风波发酵后,据《贝因体育》等媒体报道,几内亚方面希望参照同样标准,重新审视1976年的那场比赛。因为当时摩洛哥球员曾因不满裁判判罚而短暂离场抗议,随后又返回球场继续比赛。舆论场上甚至出现了“把1976年非洲杯冠军还给我们”的声音。不过,几内亚足协已于今日发布公告予以否认,明确表示不存在此事,也从未就此向非足联或国际体育仲裁法庭提出任何申诉。
事实上,1976年的赛事规程中本就不存在此次裁决所依据的相关条款,这类诉求即便存在,在现实中也不具备成立空间。但某种意义上,这段短暂出现又被官方迅速否认的舆论插曲,反倒让此次裁决的讽刺意味更浓了几分。

而这场争议的烈度,早已超出法条层面的讨论。从判罚后的各方声音来看,此次裁决毫无疑问损害了非足联的权威性。
其中塞内加尔足协的反应最为激烈。在官方声明中,他们将这一决定称为“冷酷、前所未有且不可接受的决定,该决定严重损害了非洲足球的声誉”。塞内加尔足协秘书长阿卜杜拉耶-索明确表示:“法律站在我们这边,斗争远未结束。塞内加尔将捍卫自身权利直至最后一刻。”

足坛人士的评论则更为尖锐。法国退役球星纳斯里说:“如果他们在比赛当晚或次日发布这份声明,我们或许还能理解。下次最好等到2035年再发……这简直荒谬。或许阿什拉夫现在应该出发,在摩洛哥街头游行庆祝这场胜利。这起事件又一次损害了非足联的公信力。”
埃及前国脚米多在社交媒体上的发言非常直接:“非足联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把冠军奖杯从塞内加尔夺走、交给摩洛哥的决定,是足球历史上最大的丑闻。这个决定只会分裂非洲。我们看上去就像白痴、落后、腐败的大陆!”
非足联主席帕特里斯-莫特塞佩在裁决后发表声明,承认这一事件让非洲足球“面临着猜疑和不信任的问题”,但也为这次决定辩护,强调纪律委员会和上诉委员会都是“独立的实体”。
喀麦隆足协主席埃托奥则向非洲各国足协主席发送了一条信息:“如何才能恢复非洲球迷对非足联的信任?如何在不进一步削弱我们机构的前提下,重申我们的合法性?”
这一连串的质疑和追问,最终指向了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此次裁决的争议,不仅没有随着一纸公告而平息,反而被彻底激化。根据上诉流程,塞内加尔接下来可以向总部位于瑞士洛桑的国际体育仲裁法庭提起上诉,他们也毫无疑问会这样做。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2025年非洲杯冠军究竟归属于谁,短时间内无法确定。
但无论上诉结果如何,这场争论的意义,已远超冠军归属本身。它挑战了足球乃至整个竞技体育的内核与根基——比赛的结果,应当由比赛本身决定。不可逆性本是足球最大的魅力所在,而当这份确定性被打破,这项运动的未来,恐怕要面临一场真正的考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