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并翻译自The Athletic,原文发布于当地时间2026年3月5日,作者Philip Buckingham,内容有所删改。

导读:VAR早已成为现代足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争论始终存在。近日,国际足联理事会宣布将对VAR技术启动一项为期两年的审查,以研究对VAR的潜在改进。这项技术已经亮相足球舞台整整10年,它到底存在哪些问题?又该朝着哪个方向改进?

于加的夫举行的国际足联理事会年度大会结束后不久,技术总监大卫-埃勒雷宣读了一项重要决定。

“我们今天达成一致,在视频助理裁判技术投入使用十年后的今天,我们需要对其进行重新审视。”曾担任英超裁判的埃勒雷宣布。“我们未来希望从VAR中得到什么?我们该如何发展它以造福足球运动?未来两年,我们将着手思考并解决这两个问题?”

这听起来像是现代足球运动触及根本的存在性问题。然而,考虑到VAR获准启用以来所引发的巨大分歧和争议,两年时间或许过于乐观了。

埃勒雷与其在IFAB的同事、国际足联裁判委员会主席科里纳一致认为,VAR确实改善了足球运动,但它仍存在深刻的缺陷,因此有必要进行重新思考。

“在意大利我们常说,每一段美好的婚姻在七年后都会出现危机,”曾执法过2002年世界杯决赛的科里纳表示。“所以VAR出现时很容易得到人们的喜爱,但几年后,就像老夫老妻的关系一样,可能会出现一点危机。”

VAR是否存在“蜜月期”,不同人眼里存在不同看法。但科里纳主动提到的这种危机感,正随着世界杯的日益临近而不断积聚。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提议从彻底改革到完全废除不等。

由于VAR已经与现代足球产业深度绑定,废除这项技术已不可能,但有待改进的空间无疑是巨大的。球迷,尤其是那些经常亲临球场的球迷,对判罚拖延、体毛级越位以及沟通不畅深感不满。人们正怀有一种浪漫的情结,渴望找回那些被VAR夺走的东西。

“我们总是带着滤镜回望过去,但体育运动必须拥抱前沿技术。”前英超裁判、现任澳大利亚足协裁判主管乔恩-莫斯认为。“人们认为VAR应该是完美的,但并非如此。它永远不会完美,因为足球本身就不是完美的。”

摆在未来两年的核心问题有两个:如何说服大批质疑者相信,这种转变最终是为了大局利益?以及如何优化这套系统?

【习以为常,但难言满意】

VAR 始终是足球运动的一场豪赌。一个多世纪以来,这项运动一直由人类肉体的判断力所塑造和定义。布拉特独裁国际足联时,一直固执抵制技术辅助足球判罚。直到因凡蒂诺上位后,局面才开始改变。

“今天我们为足球做出了一个历史性的决定。”因凡蒂诺在2016年的IFAB年度大会上表示。“我们在倾听足球的声音,并运用常识。”如果事情真的那么简单就好了。现代VAR世界的序幕在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上正式拉开。此前在荷兰、澳大利亚和美国进行了广泛的测试,其结果说服了国际足联放手一搏。

在世界杯的首次亮相大获成功后,各大联赛纷纷效仿。因凡蒂诺声称,得益于VAR的帮助,整个赛事期间判罚的准确率从95%提升到了99.2%。世界杯后两年,意甲、西甲和英超都引入了这项技术,直到今天成为习以为常的一部分。

它确实取得了许多显而易见的成功,纠正了无数明显的错误,同时也让场上的粗野犯规无处遁形。“VAR纠正了清晰的事实性错误,这些错误通常会让人们感到非常不适,”前英超裁判格雷厄姆-斯科特说道,他是主张英超引进VAR的核心人物之一。“但还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我们已经消除了赛场上的肘击行为。红牌动作的数量减少了,因为球员们更加小心谨慎,裁判的视线盲区不再成为肆意犯规的温床。”

VAR在各个赛场上完成了许多它承诺的工作,然而它远未达到让全民满意的程度。每一个糟糕、缓慢或过于吹毛求疵的决定都在损害其声誉,使VAR被人描绘成不必要的干扰和对比赛观赏性的阻碍。

“人们对VAR的接受过程比我预期的要长。”斯科特补充道。“我们咨询了橄榄球的业界人士,他们警告过我们这需要很长时间。我们原本以为足球能借鉴其他运动的经验,推动得更快。”

“足球没有从其他运动中吸取经验或借鉴教训。我认为足球运动有一种优越感,觉得不需要从那些看似‘不那么重要’的运动中吸取经验。足球更注重主观性、连续性以及戏剧性。它不像网球那样有明确的判罚规则,也不像板球那样依赖技术手段来确保判罚的准确性。足球需要裁判不断做出决策,而其中一些决策可能会让球迷产生严重分歧。期望VAR能每次都做出正确判罚,这种要求实在不切实际。”

这些形象问题并非某项赛事所独有。就在IFAB扩大VAR职权范围——将第二张黄牌和误判的角球纳入干预范围的同一个下午,伯恩利主帅斯科特-帕克在3-4负于布伦特福德的赛后感叹足球的悲哀,因为两次微小的判罚吹掉了两个进球。“我认为没有VAR的足球更好。”他无奈地表示。

这一观点也得到了伯恩利小股东、前NFL球员 J.J. 瓦特的赞同。“VAR的全部意义在于纠正清晰明显的错误,而不是让我们去找那些超出了 3 毫米的脚趾尖越位。我们不应该用显微镜去观察球是碰到了手还是臀部。如果60秒的录像回放都无法清晰辨认,那就维持场上的原始判罚。”

过去一个月,类似的声音也出现在意甲。尤文图斯后卫皮埃尔-卡卢卢“明显错误”的两黄变一红,引发的争议激化了意大利国家德比的火药味。在VAR新职权下,他的第二张黄牌可以被纠正。科里纳在IFAB大会上称这一事件是一场“噩梦”。

西甲也频繁遇到麻烦。8月底巴萨对阵巴列卡诺一战,亚马尔突入禁区在身体接触下倒地,裁判给了点球,巴列卡诺众将群情抗议,但VAR系统故障导致主裁判无法回看并核实这粒争议点球,只得维持原判。

德甲联赛也经常能看到球迷的抗议横幅。上个月奥格斯堡球迷打出了这样一条横幅:“带 VAR 的足球就像让驴子参加赛马。”

欧足联裁判主管罗伯托-罗塞蒂上个月提醒称,VAR的介入正在变成一种“显微镜式的干预”。“在太多的使用场景下,我们忘记了引入VAR的初衷。”罗塞蒂在上个月的欧足联大会上说。

本赛季欧冠联赛的VAR干预频率尤其高,几乎每两场比赛就有一次,大致与意甲持平。相比之下,英超大约每四场比赛才有一次VAR复核,英格兰顶级联赛更倾向于让视频官员在绝对必要时才介入。

【“小黑屋”的代价】

VAR介入的耗时问题,往往最被人诟病。英超比赛可以有多达30个摄像机位,转播商可用的每个角度都可以根据需要进行评估。半自动越位技术的引入本是为了加快进程,但该技术本身的成熟度还是个问题,去年3月伯恩茅斯对阵狼队的足总杯比赛中,这一技术的失灵就造成了8分钟的延迟。

“你可以做出所有的改进,但如果你在错误的时间介入,或者判罚需要5分钟,那么公信力就荡然无存了,”莫斯说,“这就是现实。”

VAR的问题层出不穷,本质上都是沟通不畅。足球运动在VAR的信息传达方面做得非常糟糕,判罚决定是在遥远的“小黑屋”里做出的,最后才传达给现场。虽然规则已经放宽,允许裁判通过球场的广播系统宣布最终裁决和理由,但这仍然是一个有待改进的过程。

现在,部分争议判罚的裁判组沟通记录会在赛后几天或几周公开——如英超每月的电视节目《裁判麦克风公开课》(Mic’d Up)和西班牙的《复核时间》(Tiempo di Revision)——观众不知情的真相才被揭开冰山一角。而这,就是目前IFAB在VAR透明度方面愿意达到的极限。

“当VAR刚被引入时,韦恩-巴恩斯(前英格兰橄榄球裁判)曾来看过我们。”斯科特表示。“他在培训班做了一个非常棒的演示,讲述了VAR在橄榄球运动中的透明度变化。最开始,主裁判是在闭门状态下做出判罚并通知全场的。他说那样行不通,于是改成了现在实时解释决策过程。这是颠覆性的,人们即便不总是同意判罚,也会接受。他当时非常直接:‘这就是你们必须做的。’但他离开后,我们立刻被告知不能那样做,因为国际足联不允许。在最高管理层松口之前,过程不透明的问题将一直存在。”

莫斯认为,足球界在接受这套模式之前,还需要提升裁判队伍的整体水平。橄榄球模式要求裁判实时解释复核过程,现场和屏幕前的球迷都能听到每一个字。“并非每个人都能清晰表达,这对某些裁判来说会是个挑战,”他说。“英超原本可能比实际执行提前一年就能实现球场宣读判罚,但不是所有裁判都能跟上进度。”

“现在这些宣读非常机械。有些裁判表现得很局促,让人不舒服。他们还在适应。但如果我们要推广这套系统,就得做正规点。如果你能听到所有的音频,人们可能会理解更多,那才是戏剧性所在,而不是裁判走向屏幕,回来后给出一个简短冰冷的解释。争议依然会存在,因为足球中总是有主观判罚,那永远不会消失。”

【足球也玩视频挑战?】

对VAR最彻底的改革可能是转向视频足球支持系统(Video Football Support,简称 VFS 或 VS)。这种完全不同的模式最初是作为一种手段,旨在资源匮乏、无法负担完整VAR系统的赛事和国家引入技术支持。

这种模式类似NBA的教练挑战和橄榄球的队长挑战。主教练可以对任何他们认为错误的判罚(涵盖进球、点球、红牌和错误给牌)提出挑战,他们在空中转圈挥动手掌,要求裁判前往场边监视器回看事件的流程。比赛中没有VAR官员,只有一个回放操作员。

这项技术已经在包括本赛季马耳他顶级联赛在内的多个联赛进行了试点,每支球队每场比赛有两次挑战机会。莫斯亲眼见证了这一切,过去12个月里,VS在澳大利亚次级联赛中进行了测试。“它与VAR类似,且只有特定事项可以挑战,效果非常好,”他介绍道。“俱乐部很喜欢,有了教练挑战的概念,虽然主观判罚无法消除,但至少把权力还给了俱乐部。”

“这项技术也极具画面感。我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看尼克斯比赛时,我甚至不知道NBA有这项规则。现场灯光闪烁着‘教练挑战’,然后裁判走过来,戴着耳机看屏幕,最后宣布挑战失败!他传达判罚的方式很有张力。”

斯科特也看到了其中的吸引力。“我会倾向于国际足联正在测试的挑战系统,我认为这会有助于改善裁判与主教练之间的关系,把主动权踢回给主教练。”

然而IFAB尚未被说服。人们对流程的速度存疑,因为场上裁判需要亲自在场边监视器查看多个不同的回放角度,可能会带来漫长的拖延。考虑到挑战成功会保留挑战机会,理论上可能会出现大量的比赛中断。在比赛后期,拥有剩余挑战次数的球队也可能会把挑战机会,用作一个消耗时间的工具。还有一种意外后果是最令人难以接受的。“如果所有的挑战次数都用完了,而此时出现了一个足以左右比赛结果的重大误判,那是无法修正的。”埃勒雷提醒道。

埃勒雷依然力挺VAR。VAR在提升判罚速度和帮助裁判更准确判断最佳处理方式时表现不错,但他也承认,截取的片段和慢放的动作会放大一些错误判罚。

当进球被取消时,那些AI图解(例如伯恩利球员杰登-安东尼的肩膀越位)几乎无法赢得球迷的信任,只会加剧“抽帧了吧”“P图了吗”之类的猜忌。英超考虑将越位测量的容错范围增加5厘米是一种选择,但判罚的底线最终总得划在某个地方。

“足球规则并非是为技术而制定的。”莫斯承认了规则的滞后性。“如果没有技术手段,有些犯规和越位根本无法被察觉。现在有了技术支持,才能判定是否越位,但没人希望出现越位的情况。VAR和SAOT只是在执行规则而已,需要改进的是现有的技术路径和使用边界。”

“对VAR来说,现在还处于有待完善阶段,我仍然相信它是件好事。它并不完美,但足球界目前还不愿意接受网球运动的鹰眼、篮球和橄榄球的挑战等等做法。”

足球界会接受吗?最终的答案恐怕无法在场边的小屏幕上找到。